【导读】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,知识生产始终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核心动力。从远古的结绳记事到印刷术的普及,再到数字技术的崛起,每一次信息工具的革新都深刻重塑了知识的形态与传播方式。近年来,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爆发式发展,正将我们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转折点——机器不仅辅助人类从事劳动和生产知识,更开始独立生成内容,甚至挑战人类在认知领域的垄断地位:AlphaFold-3精准预测蛋白质结构,ChatGPT撰写论文、翻译语言……这似乎已超出以往人类所使用的“工具”的定义。

这一变革背后,是知识本质的悄然异化:当信息量以天文级数膨胀,知识的“质”逐渐被“量”稀释,人类与知识的紧密关联正被机器智能解构。从宗教王权时代的封闭体系,到理性实验时代的科学求真,再到如今信息智能时代的扁平化与黑箱化,知识生境的演化既带来高效与便利,也埋下了失控的隐患:人类可能从知识的主人沦为机器的附庸。当长篇大论的观点可以一键生成、茧房效应扭曲公共讨论、黑箱决策架空人类判断时,我们可能正在亲手缔造一个“被动认知”的时代,成为技术洪流中的旁观者。本文通过梳理知识生境的三大历史阶段,揭示AI化未来的潜在危机,呼吁重拾“以人为本”的伦理底线,在技术狂飙中守护文明的根基。

本文原载《文化纵横》2025年第2期,原题为《知识生产:从图书馆走向机器智能》,仅代表作者观点,供读者参考。

“中国民众对人工智能的看法,为何与西方不同?”


知识生产:从图书馆走向机器智能


生成式人工智能来了,带着它日益增长的智力。如今,它每天都在替学生和学者写论文,代记者发新闻稿,一口气翻译50种文字不在话下。它会根据语言生成图像视频,制作逼真的人机对话。它还可以在十几秒内解答2024年高考数学试卷,可得满分。谷歌的蛋白质预测模型(AlphaFold-3),一种人工智能(AI)算法,能准确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,同它的发明者一道,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。AI俨然已是一流的知识生产者。这让我们不禁好奇:未来的知识生产会是什么样子?人类的智力劳动及其产出会被如何安置?这件事关乎人类的命运,却前景不明,如同笼罩在浓雾中,也许应该从头梳理一遍。


人类为了生存繁衍,需要认识自己生活的世界,对自然界与人类社会做不懈的探索、理解和改造。知识生产便是回应这种需求的努力。认识世界的一切努力都始于感知信息,在处理加工信息中得到理解的升华,生成知识,用于维持并改善生活和生产实践。由此形成一个知识生产和再生产的生态环境,简称“生境”,这是人类文明大生态中的一环。


知识生产围绕信息展开。信息,是宇宙万物存在和运动的自然展示,呈现为有待处理的符号数据。它弥漫在时空中,无所不在、从不间断、没有对错,不依赖人的意志,独立于人的认知。因而它没有“质”,只有“量”。知识,则是信息经过人类的感知、分析、检验、评判、规律性总结等,一系列认知处理加工后的状态,是人类对客观世界和它与自身关系的发现、理解、掌握和利用。也就是说,知识是一种特殊信息,它以人为出发点,依附于人,一贯被归属于人的范畴。显然,知识比信息的范围狭窄得多。两者有重合,而重合面的大小、重合如何发生,何时发生,在何处发生,都同人类的认知思维活动息息相关。因此,知识是有“质”的,可检验真伪、评判对错、获取信任而运用于实践。知识有“质”也有“量”。我们的认知需要通过不断学习、训练、使用,来优化加强,争取对世界做真实准确的描述和理解,包括对已有知识的修正补充和深化。这就是求真,知识生产的真谛。


因此,知识生产可以看作是信息向知识转化的能动过程。它总是由某种驱动力推进,如好奇心、生存繁衍的需求等,是在前人知识积累的基础上做出的创造发明和社会化的智力活动。


古人很早就注意到一个现象:人的先天信息处理能力不强,无论是感知、记忆,还是信息加工和传递。人虽然自命为“万物的灵长”,感官却远不如许多动物得力,如老鹰的视觉、狗的嗅觉、狼的听觉、昆虫的色感、大象的动感等等。相比之下,我们从客观世界采集到的信息非常有限。例如,人类视网膜上只有感受红、绿、蓝三种波长的感光细胞,色素分辨能力粗糙。我们看到的五彩缤纷的世界,其实是大自然的丰富色调的高度简化版。又如,我们的视觉和听觉穿透力极低,只在很小的时空范围有效,信息的接收传递,须面对面或近距离才能实现;一张荷叶,就能挡住我们的视线。正是为了克服感官的局限,人类才发明了各种信息工具,全方位地延伸并强化自身的信息处理能力,包括感知、采集、整理、存储和传递。信息技术的创新、更替和迭代,贯穿了知识生产的全部历史,推动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一次次变革。


古人还发现,知识生产如果处于无组织的自生自灭的状态,就很难判断知识的对错和水平的高低,传播也会受阻,深化更是困难,还常常走样失传,造成极大的浪费。所以人们在知识生产中加入了管理元素,建立起一整套流程、机构和规范。就功能和目标而言,知识管理系统对知识生产的走向有很强的指导作用,在不同历史阶段,遵循不同的原则和标准。但万变不离其宗,总是被强势的社会力量掌握,受主流意识形态影响,包括与之匹配的道德伦理和宗教信仰。知识生产的全过程便是在这样一个框架内活动,人文的、科技的莫不如此。


据此,我把知识生产的历史大致分为三个阶段:宗教/王权时代、理性/实验时代和信息/智能时代。这个历史分期,与信息技术的三次革命性突破基本同步,即语言文字/书写工具的发明,纸张/印刷术的普及,以及数字技术/机器智能的颠覆性崛起。这样,人类知识生产的生态,追随自然条件下生态系统发育的一般趋势,由幼稚走向成熟。它的结构和成分由简单到多元复杂,对信息的利用由不充分到相对充分,其改造世界的能力逐步提升,最后进入成熟期。成熟期的知识生产本应表现出相对稳定的保守特征;然而一种新型信息技术闯了进来:生成式人工智能。今天,AI技术异常活跃,正在摧毁旧生态的复原力(resilience),以机器智能为中心的新生境正在形成。下面,我们将围绕知识生境的四大基本元素展开讨论:资料工具、参与者、工作程序和传承记忆。